首都，公主墳，飛機樓門前。

一名高大而瘦弱的男人，急匆匆地下車，走進大樓。

他接近一米八的個頭，體重卻剛剛過一百斤，身體瘦得和電線桿一樣，他摘下自己的棉帽子，露出有些禿頂的額頭，眼鏡上，很快就聚集起來了白色的冰霜，他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但是……他來不及擦眼鏡，擦也沒用，等一會兒，眼鏡適應了這里面的溫度，白色的冰霜又會慢慢消融，現在，他摘下眼鏡，朦朦朧朧地看著前面的樓梯，噔噔噔……

他很著急！

和馬可尼公司的合作項目，是國門打開后，航空工業系統的一個重點項目，所以，他們132廠很重視，別看他們是一個飛機廠，他們的研發能力卻非常強，就因為有他這個技術大牛！

屠老，1927年出生，幼年的他目睹了鬼子的飛機在祖國的天空中肆意飛行，狂轟濫炸，當時他就立志航空報國。

1946年，屠老考入交通大學航空系，畢業后，就分配到了哈城飛機廠工作，幾年后，又調往沈陽飛機廠設計室，擔任機身組組長。第一個任務，就是殲教一的機身設計，之后又研制出來了初教六，當時他的職責是主管設計師。

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，祖國已經做好了半壁江山淪落的準備，各種工業都要向三線轉移，于是，代號132的成都飛機廠開始籌備，屠老帶著全家，一起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，用他勤勞的雙手，參加了工廠的建設，又主持起來了殲五甲的設計，之后是殲教五，殲七……

現在，屠老的職務是132廠設計室的主任，當他接到首都發來的電報的時候，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
走上三樓，剛剛沿著樓道走了幾步，屠老就聽到了里面的爭吵聲。

“跟馬可尼的合同已經簽署了，這個時候，我們要取消合同，那就得給英國方面賠償一大筆錢！”

屠老的心中咯噔一下，這個說話的聲音他熟悉，這是中航技的劉經理，一起跟著參與了和馬可尼公司的合作過程的人！

“是啊，這合同是咱們中國人民銀行擔保的，如果合同取消了，那咱們央行在國際上的聲譽肯定會受到影響，以后，咱們央行的擔保就會失去信譽。”

銀行的人也來了！

屠老感覺到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，他低頭，看看手里拿著的眼鏡，此時已經化開了，于是戴到了眼前。

“是啊，咱們在英國的大使也說了，得慎重考慮，如果合同取消，會對我們東方在國際上的外交形象有影響，以后再有國際合作項目，外國人就會考慮我們毀約的可能性，不管是合同金額，還是違約金，肯定都會上漲。”

聽到里面傳來的這句話，屠老握緊了拳頭，這次合同風波，純粹就是……上級想一出是一出！

當初，你們心急火燎地要求咱們趕緊談判，簽署合同，因為咱們對合同條款挨個死摳，各種技術細節都要問透，以至于談判時間長，還挨了上級領導罵。

現在……合同簽了，定金給了，你們一句話，說不要就不要？

屠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，繼續邁步向前走，事情也就這么壞了，還能再壞嗎？

噔噔噔……屠老走到了會議室門口，拉開門。

唰，唰唰！

無數目光望了過來，然后……又紛紛低下頭。

正主來了！現在，大家伙還只是抱怨，而屠老，還有他們132廠，卻要承受全部的損失！

“老屠，你來了，真是抱歉，咱們……來，你先坐，接下來，讓老林給你介紹一下事情經過，咦，老林呢？老林呢？”

空軍一把手張領導在會議室里四處掃視了一圈，驚訝地發現，居然有人沒有來開會！

“張領導，哈城那邊，直九首次試飛，林領導聽說后很高興，就過去看看……”

這……這什么意思？

什么直九首次試飛，以前也沒有聽說過他有多熱衷，這分明就是不想接待老屠，故意躲出去了！

“唉，好吧，老屠，你坐下，我給你介紹，這眼看就到年底了，前幾天，咱們空軍去上級那邊開了一次會，上級決定，從明年開始，大力壓縮軍費，這樣一來，咱們空軍的采購費用，也就得大幅度降低，所以，咱們空軍實在是抽不出資金來繼續和馬可尼的合作項目……”

這個老林，真是過分，你躲出去了，這么難堪的話，讓我說！還有上級領導，這分明就是上級不給撥款了，你上級倒是下發個文件啊，非得讓咱們空軍背這個黑鍋！

張領導的聲音是越來越低，就在此時，外面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剎車聲。

真是的，在大院里開車，就不知道收斂點嗎？這么著急！

張領導臉色鐵青，此時的他，要不是怕冷落了身心受傷的老屠，一定要走到窗戶前，看看是誰這么莽撞！

噔噔噔……外面響起了腳步聲。

張領導的臉色更加難看，這是誰？居然還是向這邊的會議室而來的？

“哈哈，老張，老張，好消息！老屠來了沒有？可別告訴他之前的壞消息了……”

這聲音……是老林？

隨著聲音，林老已經出現在了門口，進門之后，直接瞄準了張領導的方向，跑到他的桌子前面，端起茶杯。

咕嘟嘟……

一碗茶喝去了一半，他放下茶碗，用手擦了擦嘴，然后……噗……吐出了一個茶梗。

“老林，你該說了吧？”

“嗯嗯，我說，我說。”林老滿臉笑容，看向門口：“三水，三水，快進來啊！”

于是，門口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，他有些促狹地看著滿屋子的人，這場面有些hold不住啊。

“你怕什么，拿出你去外匯管理部門懟人的勁頭來啊！”

銀行的領導迅速看過來：“秦淼？”

“沒錯，三水不就是淼嘛。”林老說道：“來，三水，說說你的想法！”

“各位領導，我在哈城，聽林老提起來了目前成飛面臨的困境，我認為，既然國內不需要，可以把飛機賣到國外去……如果各位領導不嫌棄，我秦淼愿意在約駝下次來接貨的時候，把我們的殲七戰機推銷給他們……我會盡力讓約駝買下空軍不要的飛機。”

賣出去！

所有人都是目露精光，咱們怎么沒想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