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轟鳴，電蛇狂舞。

高鐵融入這片黑暗之中，如同一道銀色閃電，飛速劃過原野，向遠處疾馳。

車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，厚厚的云層從天而降，仿佛要將大地壓碎。

陳輝將論文放在小桌板上，難得的玩著手機。

要寫論文了，總歸是要有臺電腦才方便，但他對電腦并不是很懂，在某魚上買電腦總感覺不是很放心，新電腦又太貴，即便剛到賬十多萬獎金，但過慣了苦日子的他還是決定精打細算，于是一時也陷入了糾結。

為期一周的全國中學生數學夏令營活動已經結束，那日研討會后，后續的活動也回歸正常，都是一些科普性質的講座，陳輝則是一邊思考著如何解決云偉教授提出的那些問題，一邊著手寫自己的第一篇論文。

原本他們是要坐飛機回蓉城的，誰知天有不測風云，京城這幾天竟然狂風暴雨，所有航班都停運了。

有同學興奮的提議就在京城玩幾天，被馬景堂毫不客氣的駁回。

參加CMO是他帶隊的活動，要是中途出了什么問題，他是要負責任的，現在他只想趕緊把這些小家伙送回蓉城，到時候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。

所以，他們臨時買了高鐵票。

就時間上來看，也多花費不了多少時間，從京城到蓉城的高鐵也不過七個多小時，若是算上候機和趕路去機場的時間，兩種交通方式耗時是差不多的。

不過臨時買票，自然就很難選到連在一起的座位，他們這些選手和老師此時正分散在這列高鐵的各個角落。

此時陳輝身旁坐著的，是一位老爺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，小男孩與老人坐在同一個座位上。

為了讓孫子舒服些，老人盡量蜷縮著身子。

小男孩倒也不哭不鬧，只是不時好奇的向陳輝這邊看過來。

“老大，IMO你還參加不參加？”

手機震動，李澤翰發來了微信消息。

經歷過那天研討會之后，他現在已經徹底成為陳輝的迷弟，早請安晚問候的，陳輝不是女神，卻已經體驗到了有舔狗的待遇。

“參加?！?/p>

回了一句后，他直接把李澤翰的微信設置成消息免打擾。

然后，才退出設置界面，就看到了李澤翰的新回復，“那太好了，過幾天又能見到老大了！”

按照慣例，CMO前六十名都能進入國家集訓隊，然后在為期半個月的集訓中進行兩輪篩選，第一輪從六十人中選出十六人，第二輪從剩下的十六人中選出最后代表華夏參加IMO的六位選手。

“各位旅客朋友注意啦！咱們這趟車剛過保定站，下一站美食預告——正宗內蒙古奶貝、真空秘制烤鴨，營養足、味道香，先嘗后買！”

一位列車員推著小車來到車廂頭部，車轍嗓子喊道。

陳輝有些詫異，他一直以為在火車上推銷東西的畫面只會出現在綠皮火車上，沒想到高鐵上也會存在。

可惜如今大家早已見多識廣，網購發達，沒有人對這些所謂的特產感興趣，任憑列車員說破嗓子，也沒什么人感興趣。

“大爺，買點京城烤鴨回去給家人嘗嘗唄?！?/p>

列車員也是經驗豐富，將目光轉向了車廂中的老人。

坐在第一排的，陳輝身旁的老爺爺自然成了重點關照對象。

然而，不管列車員言辭多么天花亂墜，充滿誘惑，老爺爺始終不為所動，只是搖頭擺手。

列車員有些失望，他們與一般銷售也并沒有太大區別，賣出了商品才有提成的，可惜現在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。

“要不買點奶貝吧，孩子愛吃。”

列車員起身，不甘心的說了一句，當然，他也沒指望能夠成功，解鎖剎車，推動車子準備離開。

“給我來一袋吧?！?/p>

老人卻抬起頭，對列車員說了一句。

“誒，好！”

列車員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轉變，但有生意終歸是好的。

從小車中拿出一袋奶貝，遞給老人，“15塊錢！”

陳輝瞟了一眼，150克的科爾沁益生菌奶貝，十五塊錢并不便宜，不過考慮到這是在高鐵上，這個價格倒也合理。

老人接過奶貝，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堆零錢，謹慎小心的數了一張十塊一張五塊，心痛卻痛快的交到列車員手中。

于是，一筆莫名其妙的生意，就這樣心甘情愿的成交了。

“奶貝奶貝，草原牛奶濃縮的鈣！家里有孩子長個兒的、老人腿腳酸的，撕開即食不粘牙！”

列車員推著小車，喊著廣告詞去到下一個車廂，做成生意的他連喊話都變得響亮了幾分。

老人撕開包裝袋，拿出一顆奶貝放到孫子口中。

奶貝入口，小男孩頓時瞇起雙眼，如同正在曬太陽的貓咪，一臉滿足。

看到孫子這般模樣，老人的眼睛也彎成月牙，粗糙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的笑容。

“這奶貝當真這么好吃？”

陳輝有些好奇，剛才列車員說孩子愛吃，似乎也真是如此。

他也沒吃過奶貝。

所以，蕊蕊和青山會喜歡嗎？

京城烤鴨他已經買了，還是特意去全聚德買的，現場片好，再裝入真空袋中。

不僅買了烤鴨，他還特意買了幾斤昌平草莓，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么大的草莓，并且果形端正、香味濃郁，蕊蕊見到一定會高興的。

“梓軒，給哥哥嘗嘗。”

察覺到陳輝的目光，老人放低奶貝包裝袋口，讓小男孩能夠輕松伸手進去，說話的同時用目光示意讓小男孩拿給陳輝。

小男孩回頭撲閃著眼睛看向陳輝，隨后沒有猶豫的伸手，拿出一顆奶貝，遞給陳輝。

“謝謝?！?/p>

陳輝沒有拒絕，他的確想要試試味道如何，好決定要不要給蕊蕊青山也帶點回去。

奶貝還沒入口，濃郁的奶香就已撲鼻而來。

放入口中，輕輕一咬，發酵的微酸混著乳脂香沖進鼻腔，喉頭突然泛起草原鐵皮桶熬奶的焦糊味，仿佛看見牛群踩著薄霜啃食枯草。

待最后一點奶沫滑入喉嚨，牙齒縫卡住的碎渣仍在緩慢滲出咸味，像含著一小塊正在融化的初雪。

算不上正常意義上的好吃。

但，足夠特別。

只是這一口就足以讓陳輝改變主意。

于是，他起身向列車員追去。

他買了五袋，蕊蕊青山叔叔嬸嬸都有，還有一袋則是給了旁邊那個小男孩。

或許是沒想到一顆奶貝換回來了一袋，小男孩臉上布滿了笑容，將車窗外的陰云都吹散了些。

收好奶貝，陳輝將注意力放回到小桌板的論文上。

買電腦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說，寫論文完全可以去網吧，只需要先將框架搭好，在草稿紙上整理好推演過程，幾個小時就能寫完論文。

他這個階段的數學論文與其他論文不一樣，并不會太過于長篇累牘，像懷爾斯證明費馬大定理的兩百頁論文，那自然不是現階段陳輝能夠觸及的。

時間流逝，陷入學習世界的陳輝自然而然的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干擾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陳輝感覺高鐵明顯減速，這才將目光從論文中收回。

抬起頭，透過玻璃向車窗外看去，一輪落日正懸在遠方，散發著溫暖的紅光，即便直視也不會覺得刺眼，如同一位慈祥的老人站在山頂眺望歸鄉的孩子。

這輪夕陽仿佛是站在山頭迎接陳輝他們的回歸。

到站后，下了車，早就有大巴等候在車站外，將陳輝他們一一送到各自學校，再由大家各自歸家。

“安老師，這是給你帶的烤鴨?！?/p>

在蓉城二中下了大巴，陳輝從書包里拿出一袋烤鴨遞給安成章。

安成章一愣，他知道陳輝買了烤鴨，但沒想到還給他也準備了。

“你還給我買啥，我自己也買了?！?/p>

安成章擺手拒絕，“你帶回去給你叔叔嬸嬸吃?！?/p>

“還有呢！”

陳輝拍了拍書包，鼓鼓囊囊的，的確不少。

全聚德的烤鴨他吃過，的確很不錯，所以雖然很快，但他還是買了不少，不止給安老師買了，他還給很多人都帶了。

“那，好吧！”

安成章遲疑片刻，還是接過了烤鴨，嘴上說著不要不要的，身體還是很誠實的。

他倒不是饞這份烤鴨，而是為陳輝的這片心意感到高興。

“安老師再見！”

陳輝對安成章揮手，往蓉城二中走去，現在已經放暑假了，學校自然空空如也，但安保工作還是需要人負責的，叔叔依舊需要巡邏，不過今天不用值夜班，正好可以一起回家。

“再見！”

安成章也揮手回應。

只是，再見？

看著陳輝的背影，安成章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惆悵。

他已經知道陳輝跟江城大學簽約的事情了，如果不是為了參加IMO，現在陳輝的學籍恐怕都已經調到江城大學去了。

下學期陳輝也大概率不會再回蓉城二中上課。

再見，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見又是什么時候了。

安成章一時百感交集，既覺得傷感，又有些期待，他很期待下一次聽到陳輝消息時，這個小家伙又會給他，給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震撼！

“大勇叔，這是給你帶的京城烤鴨?！?/p>

走進門衛亭，叔叔李天華沒有在這里，他去小院里巡邏去了，陳輝從書包里拿出一袋烤鴨遞給留守在這里的趙大勇。

這一年多以來，差不多每次都是對方給他開的校門，雖然交談不多，但對方對他的善意，他是能感受到的。

更何況這幾個月也都是他在帶著叔叔李天華，于情于理，這份烤鴨都是應該送的。

“哎呀，這……這太客氣了，我可不能要?！?/p>

趙大勇連連擺手后退，仿佛陳輝手中的不是烤鴨，而是什么洪水猛獸。

“只是點土特產，不值幾個錢，大勇叔就別客氣了?！?/p>

陳輝上前強硬的將烤鴨塞到趙大勇手中。

“你這孩子，我就知道會有出息的！”

趙大勇見無法推辭，也不再拒絕，只是感嘆一句，“天華也真是有福??！”

京城烤鴨可以說是華夏聞名的招牌，他以前也是吃過的，貴不貴他能不知道？

“這次去比賽發揮得怎么樣？”

李天華還沒回來，門衛亭中就他們兩人，趙大勇像所有老人一樣，開始跟陳輝嘮起嗑來。

“還成！”

陳輝笑著回答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

趙大勇滿臉欣慰，仿佛是在與自家孫子聊天。

作為中學門衛，經常跟年輕人接觸的他自然明白，這還成的含金量。

“還是讀書好??！”

“我當年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……”

一打開話匣子，趙大勇就有些收不住了，整個門衛亭中都被他的話語填滿。

陳輝也沒有不耐煩，認真傾聽，還時不時的回應幾句。

趙大勇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聊過這么開心的天了。

“小輝回來了！”

這時，李天華從外面走進來，已經是滿頭大汗，但臉上笑容很明媚。

七月下旬的蓉城，與隔壁的火爐山城也沒什么區別，這個天氣哪怕只是單純的繞著學校走一圈，都是恐怖的體力活。

“叔叔。”

陳輝起身，趙大勇也停止了絮叨。

李天華笑著點頭，看到陳輝也很是開心，不過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，對陳輝說道，“你等我一下，下班還有幾分鐘時間?！?/p>

說著他走向趙大勇，“勇哥，我剛才路過操場時發現入口的地面有個坑，這多危險，要是孩子們踩在上面摔倒了，肯定得受傷?！?/p>

“還有實驗樓的安全通道被雜物擋住了，我剛才試著挪了下，沒搬得動，明天我們一起去看看能不能處理?！?/p>

“還有些其他小問題，我都記在本子上了，你看看?！?/p>

李天華將隨身的本子遞給趙大勇。

他原本就小學文憑，寫字什么的都很費勁，但最近他在學習實驗室安全管理條例，準備去考個證，看能不能競聘實驗室安全員，到時候活也輕松，工資還能再漲一漲。

這對他來說當然很難，但也不是沒有效果，至少，現在他已經能在本子上記錄巡邏過程中的問題了。

交代一番后，正好到下班的點。

李天華才走到陳輝身邊，抬手拎起陳輝鼓鼓囊囊的書包，“這個給我，這么熱的天，你趕一天的路，又暈車，肯定累壞了吧?！?/p>

“沒事兒，上車前吃過暈車藥了，現在生龍活虎的！”

陳輝自然不可能讓叔叔給自己背包，背上包率先往家走去。

李天華猶豫片刻，也沒有堅持，只是追上陳輝，“正好你嬸嬸去接蕊蕊他們了，順便買點菜，今晚我們吃點好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