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無人處，陸見微輕輕地碰了碰顧淮征的手指頭，顧淮征看著她細嫩的手指頭，眼眸漸深。

陸見微歪著頭，臉上是盈盈的笑容，她的腮邊掛著一滴淚。

顧淮征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意識，屈指碰上陸見微的臉頰時，渾身如同被電擊，緊張得像在拆炸藥包，指腹擦過肌膚，柔嫩得像豆腐。

他的心跳快到不可思議，嗓子喑啞，解釋道，“沾了一點灰塵，我幫你擦了。”

顧淮征從來沒有這么心虛過，不敢看她。

陸見微看他的耳朵紅得滴血，忍著笑道，“嗯，謝謝你！”

顧淮征轉移話題，“昨天說的，我能去你家拜訪嗎？”

“我今天早上和家里說你會正式上門，姑姑在家里做準備呢。”

顧淮征眼底笑意明顯，“你下班我來接你。我準備了一點禮物，不知道夠不夠？要是不夠，到時候我們再去買一點。”

“沒關系，就算買少了，我也不會嫌棄。”

“不能少買，不能讓你沒面子。”顧淮征語氣很認真。

陸見微心底有幾分觸動，“那你一定買了很多，顧淮征，謝謝你！”

“不多，就放在車上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“不看，留著下班了看，顧淮征，我要去上班了。”她舉起小爪子朝顧淮征揮揮，“下班見！”

顧淮征背著手，指腹輕摩，“陸見微，一會兒見！”

她的名字再一次從他的嘴里說出來，每一個字都像沾著蜜一樣，甜津津的。

機械廠宣傳科不算科長一共四個人，平常原身都會提前至少半個小時到，然后將科室里打掃一遍，把每個人的桌子都擦一遍，幫他們把水杯洗好，再灌上茶水。

但所有的討好都是無用功。

陸見微可做不來這些，她還想別人幫她做呢。

靠背木椅的椅面很硬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桌子油漆斑駁，陸見微正欣賞這些可以進博物館的老古董，就聽到砰的一聲，有人將包摔在桌子上，罵罵咧咧。

“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啊，進科室多久了，一篇稿子都沒寫出來，現在地不拖，桌子不擦，要不要把你供起來？”

沒有點名，但都知道宋招娣罵的是陸見微，幾道隱晦的目光朝她看過來，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楊紅艷沒有應和。

陸見微朝她一挑眉，“宋姐，你是在罵我嗎？”

這可真是天上下紅雨了！

大小姐這么硬氣了？

宋招娣氣笑了，“怎么，這機械廠現在還姓陸啊？有人做得不對，咱們貧苦百姓還不能批評了？”

宋招娣每天踩著點進廠，有時候還會遲到，今天遲到了幾分鐘，所以也沒趕上門口的那一口大瓜。

楊紅艷連忙扯宋招娣的衣袖，“宋姐，今天陸同志遇到了點麻煩事，耽誤了進廠時間，才沒有給大家服務，明天肯定不會耽誤，是吧，陸同志？”

陸見微道，“我怎么不知道我進宣傳科是來當丫鬟服侍小姐太太們的？”

“陸見微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？”宋招娣猛地一拍桌子，辦公室里安靜得連掉針的聲音都聽得見了，“你要是不想干了，就趕緊滾蛋！”

陸見微朝門口看了一眼，抿了抿唇，沒有說話，眼眸低垂，老實本分又可憐。

“宋招娣，這宣傳科是你說了算嗎？怎么，我這位置是你的了！”馬偉明進來，狠狠地瞪了宋招娣一眼。

宋招娣忙賠笑道，“不是，科長，你不是說讓我們帶帶新人嗎，我剛才指點陸同志，她不聽，我就聲音大了點。”

陸見微忙站起身道，低著頭，“是，宋姐指點得對，從明天早上開始，我一定會幫大家擦桌子掃地拖地打水，像舊社會的丫鬟一樣把大家服侍好！”

馬偉明臉都綠了，朝宋招娣吼道，“宋招娣，這個月布置給你的先進人物先進事跡宣傳稿呢，寫完沒？寫不了，你就滾回去！”

他說完，對陸見微道，“你跟我來！”

陸見微淡定起身，從宋招娣旁邊經過時，對方朝她一屁股拐過來，陸見微側身避開，宋招娣的側腰撞在了桌角，她痛得嗷一聲蹲下去了。

楊紅艷連忙過去扶她，“宋姐，以后你還是別針對陸同志了。”

要是沒有這一撞，宋招娣還會想想楊紅艷為什么突然說這樣的話，可現在她疼得直抽氣，冷汗都冒出來了，這就是不共戴天之仇。

“我還怕了她一個留洋大小姐不成！”宋招娣一瘸一拐，脾氣眼見就上來了，楊紅艷也不敢多說了。

出了辦公室，陸見微問道，“馬科長，我們這是要去哪里？”

馬偉明很急，“廠長讓你過去一趟，一會兒到了廠長辦公室，你也不要緊張，知道吧？”

陸見微忙道，“好的。”

兩人一路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，馬偉明掏出一塊手絹先擦滿頭的大汗，又深呼吸幾次，這才顫抖著手敲門，里頭傳來高昂的聲音，“進來！”

馬偉明推開門，同手同腳進去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。

陸見微跟進去，一眼看到正對著門坐的中年男子，四十來歲，腦門锃亮，一雙眼睛炯炯有神，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白襯衫，坐姿如松，聲音洪亮。

“是小陸啊，來，來，坐！”鄭保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拍了拍。

辦公室里還有第三個人，陸見微看到顧淮征，愣了一下，她沒敢坐，“廠長，您找我有事？”

鄭保華將馬偉明攆走后，又對陸見微道，“弟妹，別客氣，坐！”

陸見微愣了一瞬。

顧淮征的臉唰地一紅，緊張地看陸見微，見她臉上只有嬌羞沒有羞惱，方松了口氣，警告地瞪了鄭保華一眼，不許把人惹惱了。

顧淮征朝旁邊挪了個位子，陸見微走過去和他并排坐下，兩人中間隔了一拳頭的距離。

陸見微笑道，“廠長，您和淮征是戰友？”

鄭保華朝顧淮征促狹一笑，那意思很明顯，你對象可沒你想得那么小氣。

顧淮征心頭得意，特別是聽到陸見微喊他的名字，那股親昵，讓他心頭一漾。

“我和淮征既是老戰友，也是老搭檔。最早他是我手下的兵，后來他當營長，我做教導員，我們一起配合了三年，誰知這小子升得快，我追不上，干脆轉業了。”

陸見微一笑，兩個甜渦，“是您政治工作做得好，他才能進步得快！”

鄭保華哈哈大笑，驚訝于陸見微的人情練達，“難怪你小子以前死活不肯相親，原來等在這里呢。”

顧淮征心里的小人在尖叫，面上卻顯擺沉穩，“少貧，你把叫來就是為了打趣我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