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送魂歌》。

這三個字像兩顆冰冷的子彈，射穿了林默的耳膜，在他即將沸騰的腦海中炸開。

歌聲沒有停歇。

那由上百個年輕亡魂匯聚成的合唱，依舊在狹窄、潮濕的防空洞里盤旋。它不再是單純的哀婉，而是多了一絲詭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歡快，像是一場盛大的、迎接死亡的慶典。

“魂兮歸來，北方不可以止些……”

“魂兮歸來，西方之害，流沙千里些……”

每一個音符，都像一根無形的繡花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那些玻璃罐中的大腦。

幽藍(lán)色的光芒隨之起舞，明暗閃爍，與歌聲的節(jié)拍完美同步。整條通道，變成了一個由血肉、怨念和歌聲構(gòu)成的活物。

它在呼吸。

“送魂……送魂……為什么要送魂？”阿四的嘴唇哆嗦著，他扶著冰冷的墻壁，感覺自己的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寒氣，“他們不是應(yīng)該招魂嗎？把魂魄叫回來啊！送走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讓他們滾蛋，別回來。”

黑貓的聲音冷得像冰碴，它從林默的肩頭躍下，金色的豎瞳里倒映著那一片幽藍(lán)的光海。

“《招魂》是為生者所作，呼喚迷失的親人歸來。而《送魂歌》，是為死者所唱，勸慰他們安然離去，踏上輪回之路。”

黑貓踱步到一盞尸燈前，仰頭看著那顆在福爾馬林里沉浮的大腦。

“但這里的歌，不對勁。”

“它被篡改了。每一個轉(zhuǎn)音，每一處停頓，都顛倒了陰陽。這不是在勸慰，而是在詛咒。”

“它在告訴這些魂魄，東方是無盡的火海，南方是噬骨的毒瘴，西方是奪命的流沙，北方是凍結(jié)的冰川。天地之大，無處可托。唯一的歸宿，就是這方寸之間的玻璃罐。”

黑…貓的話，讓阿四的頭皮徹底炸開。

這哪里是《送魂歌》，這分明是一首用最溫柔的曲調(diào)唱出來的、最惡毒的《囚魂咒》！

“他們……”小倩的魂體顫抖得愈發(fā)厲害，她指著那些發(fā)光的大腦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，“他們在哭……他們好痛苦……他們想出去，但是出不去……這歌聲是一道墻……”

林默沒有說話。

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面墻，那面由他前世同類的罪孽砌成的墻。

《送魂歌》？

不。

林默的記憶深處，一個塵封的畫面被這歌聲撬開了一條縫。

那是峨眉山深處的研究所，同樣陰暗的地下室，同樣一排排的玻璃罐。他的老師，那位被他稱作“先生”的男人，穿著一身潔白的西式大褂，戴著金絲眼鏡，正哼著一段相似的曲調(diào)。

老師當(dāng)時是怎么說的？

“林君，你看，這些大腦是多么美妙的樂器。只要施加適當(dāng)?shù)碾娏鳎佥o以特定的聲波頻率，就能激發(fā)它們殘存的生物電，讓它們‘歌唱’。”

“這歌聲，能安撫那些‘素材’的情緒，讓他們在被取走腦子的時候，不會因為過度恐懼而分泌太多雜質(zhì)，影響標(biāo)本的純凈度。”

“我們稱之為……《安魂曲》。”

安魂曲……送魂歌……囚魂咒！

三個不同的名字，指向同一個血腥的源頭。

林默的胸膛劇烈地起伏，他感覺自己的肺部像一個破風(fēng)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。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菁華集團(tuán)，不僅僅是繼承了731的實驗項目。

他們連這些喪盡天良的細(xì)節(jié)，都原封不動地繼承了下來！

這二十年來，有多少年輕的生命，在這個所謂的“精英特訓(xùn)營”里，聽著這首催命的“安魂曲”，被活生生取走了大腦，制成了這些永世不得超生的“尸燈”？

張小桃。

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林默腦中的混沌。

她的手帕上繡著“青巖鎮(zhèn)中學(xué)”。

她一定來過這里。

她是不是也……

林默不敢再想下去。他怕自己會瘋。

“掌柜的……我們……我們還是走吧……”阿四拽了拽林默的衣角，牙齒咯咯作響，“這地方太邪門了！這根本不是我們能管的事兒啊！萬一……萬一……”

“閉嘴。”

林默甩開他的手，邁步朝著通道深處走去。

他的腳步很穩(wěn)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阿四的心跳上。

“掌柜的！”

林默不理他，手電筒的光束在更深邃的黑暗中掃過。

通道似乎沒有盡頭，兩邊的墻壁上，尸燈一盞接著一盞，匯成兩條幽藍(lán)色的、流向地獄的星河。

歌聲越來越響，越來越清晰，仿佛有上百個看不見的歌者，就站在他們身邊，對著他們的耳朵吟唱。

小倩的魂體幾乎完全透明，她被那歌聲裹挾著，身不由己地向前飄去。

“不對……”小倩忽然停下，她的臉上露出極度困惑和痛苦的神情，“歌聲里……還有別的聲音……很亂……好多好多聲音……”

“是什么？”林默立刻停下腳步。

“是……記憶。”小倩的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“這些腦子……它們在說話！不，是在尖叫！我聽不清……太亂了……”

她的魂體劇烈地波動起來，像一個信號不穩(wěn)的電視屏幕，隨時可能徹底消失。

“回來！”林默低吼一聲。

黑貓瞬間弓起了背，發(fā)出一聲威脅的低吼。

“別再往前走了！前面的怨念太強(qiáng)，會把她的魂體撕碎！”

林默停在原地，看著在痛苦中掙扎的小倩，又看了看那望不到頭的尸燈長廊。

他知道，線索就在這些大腦里。

張小桃的下落，菁華集團(tuán)的秘密，甚至他前世的罪孽……所有的答案，都藏在這些冰冷的玻璃罐中。

可要怎么才能拿到？

硬闖，小倩會魂飛魄散。

放棄，張小桃必死無疑，而他自己，也將永遠(yuǎn)被困在名為“林醫(yī)生”的噩夢里。

贖罪。

這兩個字再次浮現(xiàn)在他心頭。

這一次，它不再是冰冷的生鐵，而是一團(tuán)燃燒的炭火，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
如果下地獄是唯一的路，那就下去吧。

林默轉(zhuǎn)過身，走向離他最近的一盞尸燈。

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大腦，組織飽滿，溝回清晰。幽藍(lán)色的光芒從它內(nèi)部穩(wěn)定地散發(fā)出來，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。

“掌柜的，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”阿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林默沒有回答。

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
那枚“三濟(jì)”當(dāng)鋪的金牌，在他的掌心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“你瘋了？！”黑貓的聲音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驚駭，“你知道觸碰它的后果嗎？這里每一個罐子里都裝著一個獨立的、被折磨了數(shù)十上百年的地獄！你會被他們的記憶活活撐爆的！”

“我沒瘋。”

林末的嘴角，竟然扯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。

那笑容里，有自嘲，有決絕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解脫。

“我只是去見一些……老朋友。”

話音未落，他的右手，已經(jīng)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罐上！

【接觸高濃度怨念集合體，記憶回溯功能啟動。】

【警告：目標(biāo)包含海量負(fù)面精神信息，讀取過程將對使用者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損傷及**反噬。】

【正在消耗陰德點以抵消部分反噬……】

【消耗陰德點：150點。】

【當(dāng)前余額：329點。】

一連串冰冷的文字，在林默眼前飛速閃過。

但他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。

在手掌接觸到玻璃的瞬間，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洪流，沖垮了他所有的感官！

不是畫面，也不是聲音。

是純粹的、濃縮的、未經(jīng)任何處理的……痛苦。

一個年輕的生命，被活生生剝離了意識。

民國三十年的冬天，大雪封山。

一個叫“徐晚秋”的十六歲女學(xué)生，被穿著白大褂的人從課堂上拖走。

冰冷的手術(shù)臺。

刺眼的無影燈。

電鉆鑿開顱骨的恐怖噪音。

頭腦清醒，身體卻無法動彈的極致恐懼。

她聽見有人在哼著歌，是她最喜歡的《送別》。

長亭外，古道邊，芳草碧連天……

然后，她的世界，她的思維，她的靈魂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體里硬生生扯了出去！

劇痛！

無法想象的劇痛！

那是靈魂被撕裂的聲音！

緊接著，是無盡的黑暗和冰冷。她被塞進(jìn)一個狹小的空間，浸泡在苦澀的液體里。她能“看”，卻沒有眼睛。她能“聽”，卻沒有耳朵。

她能感覺到，自己身邊，還有很多很多和她一樣的“人”。

他們一起，日復(fù)一日，年復(fù)一年地，聽著那首被篡改的、惡毒的《送魂歌》。

絕望，不甘，怨恨……

這些情緒像硫酸一樣，將他們的靈魂腐蝕得面目全非。

而這一切痛苦的源頭，都指向一張臉。

一張戴著金絲眼鏡，斯文儒雅，嘴角永遠(yuǎn)掛著溫和笑意的臉。

那張臉，在被撕裂的記憶碎片中，與林默自己的臉，緩緩重合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林默發(fā)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，猛地抽回了手。

他踉蹌著后退幾步，重重地撞在對面的墻壁上，整個人蜷縮起來，像一只被踩斷了脊椎的蝦。

“掌柜的！”

阿四魂飛魄散，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想要扶他。

可他的手還沒碰到林默，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。

“別碰他！”黑貓厲聲喝道，“他的精神正在被記憶反噬！你碰他，你也會被卷進(jìn)去！”

林默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，渾身劇烈地抽搐著。

但最恐怖的變化，發(fā)生在他的眼睛上。

他的左眼，依舊是那雙熟悉的、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
而他的右眼，眼中的神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。瞳孔渙散，光澤消失，最后變成了一顆毫無生氣的、灰白色的玻璃珠子。

一片死寂的黑暗，籠罩了他右半邊的世界。

【警告：記憶回溯超載，右眼視覺神經(jīng)暫時性壞死。】

【警告：金牌噬主。當(dāng)鋪契約已透支，剩余強(qiáng)制觸碰機(jī)會：3次。】

【每次觸碰，都將以你的血肉為祭品。】

冰冷的提示音，像是地獄傳來的最后通牒，在他腦海中回響。

“操……”

林默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，他扶著墻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。

右眼的失明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感，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(zhuǎn)。劇烈的頭痛像無數(shù)根鋼針，在他腦子里瘋狂攪動。

但他站直了。

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，死死地盯著剛才觸碰過的那個玻璃罐。

“掌柜的……你的眼睛……你的眼睛！”阿四的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，他指著林默那只灰白的右眼，嚇得話都說不完整了。

林默沒有理他。

他的腦海里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徐晚秋最后的記憶。

痛苦，絕望，還有……那張臉。

那張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，他老師的臉。

以及，老師手腕上，一個極其隱蔽的紋身。

那是一朵盛開的、黑色的鳶尾花。

和菁華集團(tuán)的標(biāo)志，一模一樣。

“呵……”

林默笑了。

左眼流下滾燙的血淚，嘴角卻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用那只灰白的、毫無生氣的右眼“看”著通道的盡頭。

“原來根……在這里。”

三濟(jì)典當(dāng)鋪流水賬（戊戌年三月初十寅時至卯時）

■陰德點收支

收入：0點

支出：150點（強(qiáng)制讀取怨魂記憶，抵消部分精神反噬）

當(dāng)前余額：329點

■特殊事項記

?確認(rèn)“防空洞尸燈”為囚禁民國時期學(xué)生亡魂的邪惡法器，其核心技術(shù)源于731部隊的“安魂曲”實驗。

?林默為獲取線索，強(qiáng)行使用金牌能力觸碰“尸燈”，讀取了名為“徐晚秋”的受害者的部分記憶。

?金牌能力嚴(yán)重透支，引發(fā)“噬主”反噬。林默右眼暫時失明，并收到系統(tǒng)警告，能力使用次數(shù)僅剩3次。

?獲得關(guān)鍵線索：確認(rèn)了菁華集團(tuán)的鳶尾花標(biāo)志與其前世的老師有關(guān)，將兩條時間線索成功并聯(lián)。

■物品損耗

?林默的右眼x1（暫時性報廢，功能恢復(fù)時間未知）。

?林默的精神狀態(tài)x1（瀕臨分裂，目前靠仇恨強(qiáng)行粘合）。

?金牌使用權(quán)限（嚴(yán)重受損，從無限暢飲變?yōu)橄蘖咳误w驗卡）。

■人員狀態(tài)

?林默：右眼失明，**與精神遭受雙重重創(chuàng)。但成功鎖定罪孽的根源，復(fù)仇意志與贖罪意志混合，進(jìn)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偏執(zhí)亢奮狀態(tài)。

?小倩：被“尸燈”歌聲重創(chuàng)，魂體不穩(wěn)，又因林默的遭遇而心神激蕩。

?阿四：世界觀被反復(fù)擊碎重組，已從氣氛組擔(dān)當(dāng)升級為掌柜的貼身人肉拐杖（待定）。

?黑貓：預(yù)言家身份被坐實，表情凝重，似乎在思考如何給這個不要命的掌柜處理后事。

■下步計劃

?分析“黑色鳶尾花”紋身背后的深層含義。

?深入防空洞，尋找與張小桃直接相關(guān)的線索。

?想辦法在僅剩3次機(jī)會的情況下，最大化利用金牌能力。

?處理右眼失明帶來的行動不便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