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歐文局長百忙之中抽空來看我一個小小巡警，不會真是單純的探望吧？”馬修抱著胳膊問道。

“再忙，這點時間還是有的，”歐文拖了一把圓凳坐下，笑容溫和，“再說，眼下的LAPD還有什么事比馬修警官的安危更重要？”

不得不承認，雖然馬修十分討厭這些阿美莉卡正客的嘴臉，但是能在這行混出頭的，臉皮厚度、親和力、蠱惑力這些方面確實強悍，只不過他們的親和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才展露罷了。

“我麻醉藥剛過勁，狀態不好，歐文局長要是沒別的事，我想休息了。”馬修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。

“哈哈，你和年輕時的馬庫斯一個樣子，執拗、倔強。”馬修話說到這個程度，歐文仍然不惱，像一位親切的長輩，充滿對年輕晚輩的理解和包容，“我這次過來有兩個好消息告訴你。

“其一，昨晚總局高層連夜開會，這一次事件影響雖然更大，但不會再針對你啟動超規格審查，由分局內務組主導合規性調查，總局內務部僅派員觀察。

“昨天的行動，三個階段，法院、追車、教堂，法院和追車目擊者眾多，基本不會有疑議。教堂行動，雖然是你獨自完成，但你的搭檔克拉倫斯更新情況及時，眾多支援警員基本都可以作為你的旁證，不會有太大麻煩。”

馬修心知肚明，歐文說的這幾點固然重要，但都不是根本性原因。

這一次內務調查如此低調的根本原因只會是總局高層確定了大方向——將馬修樹立為英雄，沖淡昨天事件的影響，重振市民對執法機構的信心。

所以，這次內務調查在開始之前，結果已經注定，內務組的文員現在說不定已經在撰寫結案報告了。

歐文繼續說道：“其二，等你傷愈歸隊，警局決定為你頒發一枚英雄勛章（Police Medal for Heroism），作為對你的功勞的表彰和獎勵！但是……”

歐文面露難色：“你晉升得太快了，你的同期現在還沒有通過二期考核，給你直接晉升三級警員太過夸張。警局現在的打算是，立功記入檔案，等你二級警員滿一年后，立刻給你晉升三級。”

馬修原本也沒指望這次能夠獲得晉升，看看克拉倫斯就知道，老頭街頭巡邏30年還是個三級警員，LAPD大部分巡警退休前也就是三級或者3 1級警員。馬修要是畢業不到半年就晉升三級，對他并不是好事。

LAPD的巡警，從警察學院畢業后是一級警員，經過各11周的兩期實習后（二期和三期），授予二級警員。

再往后，通常根據表現需要3-5年時間，一名警員才能晉升三級，然后大多數警員會在這個級別停上十幾二十年。

比較反直覺的一件事是，兩道杠警銜對應的不是二級警員，而是三級警員，一級和二級警員只有警徽，沒有警銜。

（LAPD三級警員（左）和3 1級警員（右）警銜標識）

歐文見馬修沒有介懷晉升的事，輕松不少，狀似無意談起一件小事一般說道：“原警司科爾，雖然人死了，但是牽扯多項嚴重違規，內務組正在調查，不僅包括他的黑警經歷，還有多起舉報投訴，考核中違規操作、職場霸凌、X騷擾實習女警……他注定要身敗名裂。”

馬修意識到，戲肉要來了，所謂好消息讓馬庫斯轉告就行，不值得歐文專程跑一趟。

除了在媒體面前作秀，這件事恐怕才是歐文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。

馬修也不搭話，冷冷地看著歐文表演。

歐文的心理素質也確實不是一般人，這么冷的氛圍，仍然能夠自說自話，強行談下去。

“科爾注定身敗名裂，”他重復了一遍，話鋒一轉，“但是眼下的洛杉磯，人心惶惶，市民們脆弱的安全感經不起挑戰。民眾對執法機構的信心已經降至冰點，一名黑警，一名屬于LAPD的黑警，會將民眾的憤怒從LASD身上吸引過來，我們通過你的良好形象挽回的一點信心，會立刻消磨殆盡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馬修簡直要氣笑了。

同時，他也得承認，這些正客的臉皮厚度，他這輩子可能都難以企及。

明明是擔心黑警事件影響歐文在公眾面前的形象，影響高層對他領導能力的認可，但是從歐文嘴里說出來，半點牽扯不到自己，往大里說是為了洛杉磯民眾的安全感，往小里說是為了馬修的光輝形象不受到影響。

簡直是悲天憫人，體貼入微。

可是……關我屁事？

這三件事沒有一件是馬修在乎的，馬修唯一在乎的是，科爾搞他，就得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！

“所以，為了大局，警局希望科爾的事，影響控制在一定范圍內，”歐文勸道，“內務調查是一定的，身敗名裂也是一定的，但是調查結果，警局希望僅限內部知情。”

馬修懶得繞彎子，直截了當：“要是我不同意呢？”

歐文語氣中已經隱含怒意：“為什么？科爾已經死了，不名譽地死了。他的劣跡都會記入檔案，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？警局只是希望不要公開，保留最后一點體面，為什么不行？”

馬修慢悠悠說道：“因為我的規矩是，雙倍奉還。雖然我大體上愿意遵循‘死者為大’的社會法則，但黑警和D販不在此列。我相信，當他們的臟手觸碰黑錢和D品的時候，他們已經不在乎死后的名譽。”

歐文沉默片刻。

暮色一寸一寸侵入病房，歐文身上的謙和與溫暖瞬間褪去，他摘下眼鏡，輕輕擦拭著鏡片，重新戴上以后，目光中已經充滿冷冽的壓迫：

“多少人來低聲下氣地求我，求我給他們一個機會，甚至只是求我多看一眼他們小丑一樣的表現。而你，馬修，我來找你，和顏悅色地和你商量，是尊重你，不是代表你擁有和我平起平坐的資格！”

歐文站起來緊了緊身上的西裝：“二級警員和一級副總警監？你有什么資格不同意？我承認，戰場上你很猛，十個我加一起也不是你的對手；但是戰場之外，你還沒有跟我提條件的資格！”

馬修沒有動怒，他承認歐文說得對，玩正治，玩這些蠅營狗茍的勾當，他確實玩不過這些不要臉的正客。

但是他為什么要和他們玩正治？

歐文走了，馬修拿出電話，撥出去：

“梅麗爾警督？我是馬修，上午您不是和我說，有記者想做一篇我的專訪嗎？哦，我那個時候麻醉藥剛過勁，狀態不太好，我現在覺得可以接受專訪了。

“明天？明天可以。您無需太過客氣，配合你們的工作也是我們警員的義務，為我宣傳，應該是我感謝您。

“請我吃飯？不不不，應該我請您吃飯，我怎么可能嫌棄，您的氣質是如此迷人，能夠邀請您共進晚餐是我的榮幸，不過我現在行動不便，可能要等我出院以后才能請您。

“感謝您的理解，那我明天上午期待您的到來。”

總局公共關系科的警督梅麗爾，上次馬修參加聽證會時給他留了名片，上午又打電話約馬修專訪，馬修哪有閑心應付記者，當然是一口回絕。

但是現在，馬修覺得，他的英雄形象和科爾的黑警形象，應該放在一起稱量稱量，讓歐文局長這些人好好選一選。

最在乎馬修英雄形象的，難道是他自己嗎？

歐文行走在醫院的走廊中，隨行的警司看得出，盡管局長表面如常，實則心里非常不爽。

正在此時，“砰！”的一聲槍響從樓下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