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密,靈遠野外,已至立春。
山下,千百蠻人井然有序地前行,兩側各有修士維持秩序,并無沖突,僅千余蠻人,對如今的大赤來說并不算多,但因風俗、語言之差,只能將這三部之人暫置于東密一側的魚河野。
東密最高峰上,一著皂黑長袍的男子看向下方,黃眸明亮,原本堆積于山外的尸首被各色毒蟲啃食分解,殘余的叫他以法術盡數化為肥地的養料。
遙遙看向東邊,一方銀白劫池高懸,上有繁復的律文顯化,雷枝電蛇奔走,紫白交織,遮蔽天光。
許法言收回目光,轉而看向南邊原上方位,師父同窮河已前往巫荒邊界,此時仍需防范別處變故。
他氣息沉穩,自從服下師父交予的青色寶丹,閉關如今,已是煉氣七重修為,這般進境已遠超門中歷代,既有他靈根之故,也有靈地、功法和丹藥的加持。
如今一算,待到八重之時,再服丹突破,按照師父所言,凝練性根對他來說應當是極為簡單,恐怕再過十年左右便可嘗試筑基。
東邊,漫天黑色咒文夾雜香火金氣升騰而起,血光化為神輪同其相擊,震蕩不停。
‘開始了。’
許法言眉眼稍斂,御風而下,加緊輸送這些巫人,同時以陣盤催動【天環神轟陣】,金雷凝聚為三重天環,將下方的蠻人和修士盡數護住。
另外一處,高懸天上的那口劫池迅速向下鎮壓而去,許玄自雷光中走出,紫白雷光交織落下,他拔劍將眼前二人攔住。
眼前正是所謂的左右神使,一者為牛角壯漢,持宣花斧,神色兇戾,渾身血氣升騰,另是一灰衫老者,踏著碧藍波濤,端舉一枚青色梭子。
這兩人此時在香火之力加持下,境界已是筑基巔峰,更有【忌饗】的加持在,雙雙出手,竟然將窮河擊退。
窮河上半身卻依舊藏在寬大的灰袍,赤色的龍蛇半軀顯露而出,高舉那柄赤色巨劍,上有龍蛇刻圖,血光隱隱,她御風同許玄站在一處,同眼前二人對峙起來。
“窮河,你——”
那牛角壯漢先行開口,提斧前指,身上筋肉擰結,血氣沖激。
“黃夷,你先莫言。”
“劉老,這.”
名為黃夷的牛角壯漢還欲再說些什么,周身香火金氣一動,他似乎得了指示,不敢再多言,順服地退下。
一旁的灰衫老者上前,止住一旁的妖物,轉而直直看向許玄,目光一瞥,見到那紫白交織的雷光,心中稍驚,只道:
“原來是許觀主,巫荒如今已是【忌饗】巫神的治所,大離欽點的,仙巫互不相犯,觀主為何要助這妖女?”
“互不相犯?這些年來巫荒可是一直在向東密派兵,這時又不談了?”
許玄凝眸看去,漸有細碎的電光生出,樞蠢這等陰險善謀的人就在身旁,還化為神道,實在是讓人不安,更何況這些年來對方多有試探東密的意思。
劉老僅是一笑,只低低道:
“卻不是我家主人下令攻打的,多是些蠻人無知,沖撞仙道。”
“至于這三部之民,許觀主要帶走也無妨,只是需要立誓,就此不再同這妖女有勾連即可。”
許玄緩緩拔出【恒光】,【丹霆】則隱于劫池,冷冷道:
“可來試試,若是你等技高一籌,自然是依你的。”
“若是不然,爾等若是再遣人試探東密,我便直接斬了。”
劉老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,一旁的黃夷更是神色不善,宣花斧上血光幾乎要凝為實質。
“請。”
對方祭出青色天梭,許玄法劍直斬,轟擊在一處。
另外一邊,黃夷已經和窮河纏斗起來,雙方都修血炁,劍斧碰撞,各攜巨力,以體魄較量,血氣翻滾升騰,好似云氣一般。
‘瀚水?’
許玄隨手將對方打來的波濤斬開,那枚青色天梭藏于其中,亦被擊飛,轉而繞著他旋轉起來,碧藍漩渦升起,漸漸將雷霆和劍光一道淹沒。
劉老面上依舊沉穩,他從不輕視敵手,對方當初一劍斬落窮河,分明是借社雷玄妙。
樞蠢化為神道,如今有望氣之能,不久前更是傳下旨意,說是有雷道氣數如雨落,眼前之人所得饋贈極多,恐怕有雷宮傳承加身。
此行主要便是試探窮河以及幾家仙道,劉老心中稍沉,樞蠢雖然晉升神位,但處境并不算好,需要摸清周邊仙道的勢力。
先前漓水一戰,他遣人打探過,這位許觀主一道法術便斬開蓮花寺的大陣,頗為驚人,獅子搏兔,亦用全力,他絕不會大意。
劉老當即一連打出十二道瑩白骨符,巫咒顯化,同碧藍之水匯合,接著朗聲禱告,以巫語念誦【忌饗】之名,黑色咒文威勢更盛,若復蘇一般,向著漩渦中心涌去。
碧藍漩渦逐漸收緊,扭曲撕扯著其中的人形,而后便見上方劫池震動,白雷黑火齊出,以劍身為軌,挑起一張大符,化為黑白劍輪落下。
漩渦之中,許玄未曾受什么傷,算準時機,一劍斬開,身化雷光上前,劉老立刻暴退,但【社冥雷火符劍】已經鎖定他的位置,哪里能退。
灰衫老者被雷火變化的劍輪斬落,社雷有伐壇破廟之性,香火金氣同黑色咒文涌來阻擋,卻盡數被斬滅,這劉老氣息當即委頓。
許玄駕雷上前,劍光再落,將對方法軀直接斬開,雷光涌動,轟然落下,便見其對方身上黑光涌動,瞬息不見。
一旁的黃夷亦是如此,叫那黑光席卷而走,自空中傳來一平和的男子聲音:
“許觀主,好久不見。”
正是樞蠢,此時對方依舊未曾現身,只是以神念回話。
“樞蠢。”
許玄聲音低低,眼前之人算計了巫荒和原上諸家,乘著宋氏的風,如今已登入神道。
“我尚有事務在身,便不多擾,自此以后,我會下令讓各部不得再來相擾。”
說著,空中的聲音頓了頓,笑道:
“窮河不是好相與的,你貿然接觸,小心招來大禍。”
言畢,黑光涌動,已經將那所謂的左右神使接引離去,天陀的聲音卻響起。
“南邊有人在看你,是元毒一道的,兼合五毒,不似尋常筑基。”
許玄氣海之中的篆文已有感應,殘缺的【五毒】篆文散著深黑法光,他心思一沉,面色如常,轉而看向一旁的窮河。
這女子此時見著事情落定,緩緩揭開灰袍,露出臉來,低低道:
“多謝許觀主,如今三部遷來,我必信守諾言。”
“無妨,你先安頓各部中人,以免起什么沖突。”
許玄言畢,便讓窮河前去安頓這三部之人,他化雷離去,落到天殛山大殿之中,思索起江北的事情來。
蓮花寺是門中大患,對方想攻入赤云南,一定會對上青巍,避無可避,更別論雙方結仇極深,許玄可是親手斬了慈海的師兄。
他先前誅殺不少被天魔占據心神的僧眾,氣海中清氣積攢不少,【太上奉玄書】中的書頁隱有松動,但卻不是【奉玄劍典】的部分,而是道書更為靠后的篇章,乃是一功法,紫氣迷蒙,神霞熠熠,極尊極貴。
按照天陀所說,當是「紫炁」一道的,這道書類似【清陽威靈閣】,是道藏集合,除了【奉玄劍典】,還有傳承在。
那處登天的道臺似乎也可吸納清氣,涉及上方的【太清道境】,既然稱為道境,至少是洞天一級的事物,若是能復蘇過來,好處極多。
至于凝聚篆文,除了清氣之外,似乎還要些別的事物。
按照許玄估算,【五毒】這道殘缺篆文少的是某種類似氣數之物,正如先前他攀登天梯,得來雷宮氣數,凝聚出【劫法自來】。
‘是著手復蘇【太清道境】,還是翻閱奉玄道藏,將那本「紫炁」功法換來?’
許玄心思一轉,依天陀所說,這功法品階不低,在南方臨近帝都的地界興盛,周邊倒是沒有修行這道統的,但如今也無什么合適的人選去修,門中不缺經文,倒是不急。
如今要同蓮花寺對上,還是早做決斷,他心念一動,將近來攢下的清氣悉數送入白玉道臺。
心神歸于氣海之中,天陀此時自那血色花海中走出,著一身銀白道袍,袖上紋著日月辰三景玄紋,顯得頗為出塵。
雷澤廣袤,劫池高懸,許玄同這老妖同時來到這方白玉道臺前。
“你決定好了,先修復這道境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這不是易事,你要是把清氣送入道書,說不得有本六品的「紫炁」仙法。”
天陀聲音中有些惋惜,許玄好奇地看向對方,低聲問道:
“你記憶修為恢復不少,自己修行的功法可記起來了?”
“沒有。”
這老妖回答的斬金截鐵,直接打消許玄從他這里薅功法的念頭。
許玄無言,轉而看向這座道臺,吸納諸多清氣之后,天路凝實,許玄深吸一氣,如今可再上去看看,不知又有哪些變化。
他向上走去,天陀竟然也跟隨上來,穩穩站住,跟在許玄身后,他沉聲道:
“一道前去,我要看看上面究竟為何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