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，似一塊無垠的黑色綢緞，悄然無聲地裹住了整座城市。霓虹燈光陸陸續續亮起，于濃稠夜色中勾勒出城市的大致模樣，卻無法驅散凌瀟峰心底那片黯淡。

他拖著沉重的步伐，緩緩走出云端投資公司的大堂。玻璃門在他身后悄然合攏，將公司里的明亮與外頭的黑暗徹底隔開。凌瀟峰的皮鞋踏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，發出清脆聲響，卻透著無盡孤寂。

此刻，他的腦海中，始終縈繞著一件事。

一周前，他代表云端投資公司，鄭重地給常菲菲寄去一封信。信中滿是合作的熱忱與期待，字里行間都透露出對連程化工未來發展的堅定看好。

然而，七天過去，他每日滿懷期待地查看信箱，卻始終不見那封盼望中的回信。

凌瀟峰眉頭微蹙，心中暗自思量：看來，這筆生意怕是成不了了。他輕輕嘆了口氣，呼出的白氣在微涼的空氣中瞬間消散。商場如戰場，這般失落他已歷經多次，可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遺憾。

就在他轉身，準備邁向停車場時，一個熟悉的身影，宛如一張突兀闖入視野的舊照片，驟然出現在他面前。

凌瀟峰微微一怔，目光在那人身上稍作停留，瞬間便認出了對方。來人正是連程化工的財務經理連浩。

連浩站在那兒，身形略顯佝僂，鬢角不知何時已添了幾縷白發。他的眼神中，既有幾分疲憊，又帶著一絲急切。

連浩向前邁了一步，臉上擠出一抹笑容，這笑容里既有職場人的客套，又藏著幾分真誠的期待：“凌先生，不知您今晚是否有空，賞臉一起吃頓便飯？”

凌瀟峰原本低落的心情，因這突如其來的邀約，泛起一絲漣漪。他正想多了解些連程化工的情況，畢竟那樁看似無望的合作，他心里還是有些不甘心就此放棄。

于是，他微微點頭，應道：“好啊，正想和連先生好好聊聊。”

兩人并肩而行，在附近尋到一家裝修雅致的餐廳。餐廳內，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灑下，舒緩的音樂在空氣中流淌，營造出一種相對輕松的氛圍。

他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影影綽綽，偶有車輛疾馳而過，留下一道道光影。

點完餐，待服務員離開后，凌瀟峰率先打破沉默：“連先生，你和你們老板同姓，你們是親戚吧？”

連浩端起桌上的水杯，輕輕抿了一口，喉結滾動，隨后點頭道：“沒錯，我是老板的堂弟，也是校友。”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空，回到那段遙遠的歲月，“更是老板創業時招的第一個員工。”

“當年，” 連浩緩緩開口，聲音中滿是回憶的滄桑，“老板在學校拿到原創發明專利，那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。正好我也剛大學畢業，滿懷熱血，老板就帶著全家，還有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新人，一同南下到了嶺南市。”

“那時的嶺南市，對我們而言，就像一片未知的海洋，機遇無限，卻也暗藏洶涌。我們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里，開啟了創業之旅。”

“創業初期，實在太難了。風險投資者對我們管得很嚴，公司沒有收入，每一筆支出都得精打細算。老板的生活也異常艱苦，常常只能點外賣。”

“他的妻子，白天在公司幫忙，什么雜活都干，累得腰酸背痛。晚上回家，還要照顧年幼的孩子。日子久了，抱怨聲就沒停過，整天叫嚷著要結束公司，說這日子看不到頭。”

凌瀟峰靜靜聽著，腦海中勾勒出那艱難的創業場景。他完全能想象，在那樣的困境下，老板承受著多大的壓力。

“好在老板從未放棄，” 連浩的語氣中帶著敬佩，“哪怕四處碰壁，被人冷眼相待，他都咬牙堅持了下來。”

“后來，公司的產品終于成功售出，第一筆收入到賬時，我們所有人都激動得熱淚盈眶。公司有了收入，情況才慢慢好轉。”

“可老板受夠了風險投資的束縛，那些年，他被各種限制，被質疑，被人指手畫腳。一氣之下，他把所有外來投資的錢都還了，公司成了他一人獨資的。那一刻，他終于能按自己的想法經營公司了。”

凌瀟峰輕輕點頭，對老板的魄力有了更深的認識。

“老板事業上雖說成功了，” 連浩的語氣陡然沉重起來，“但家庭生活卻不盡如人意。他的妻子，是家里給他找的。”

“他貧窮時，她整日和他吵架，嫌棄他沒本事，不是大老板。等老板事業有成了，她又嫌他給家里的錢少，有時候還吵到公司來。”

凌瀟峰眉頭緊皺，露出驚訝的神情。

“有一回，大老板出差，” 連浩的聲音有些顫抖，“他妻子竟跑到公司，找到人事經理，逼著人家把我開除，想讓她的閨蜜當財務經理。”

“她那閨蜜，只有初中畢業文憑，剛剛才拿到會計證，毫無財務工作經驗。就這么個人，她居然想讓她掌管大公司的財務，這不是荒唐至極嗎？”

“人事經理不敢擅自做主，趕忙打電話通知大老板。老板在電話里把他妻子狠狠罵了一頓，這事才算了結。”

“他妻子就是個沒文化的潑婦，” 連浩眼中滿是憤怒與無奈，“老板整天忙著工作，把三個孩子都交給她帶。結果呢，她把孩子都帶壞了。”

“在公司，她總在員工間挑撥離間，一天不惹事就渾身難受。在家里，她也在孩子間制造矛盾。”

“那些年，她帶的三個孩子，小時候就常打架，好幾次都打得頭破血流。我們看著心疼，卻又無可奈何。”

“長大后，三個孩子形同陌路，彼此不聯系，一見面就像仇人。老板看在眼里，心里得多難受啊。”

凌瀟峰的心情也隨之沉重起來，他沒想到，看似風光無限的老板，背后竟有這般家庭煩惱。

“五年前，” 連浩接著說道，語氣中又添了幾分憂慮，“老板意識到，原創發明專利的保護期，再過十年就到期了。”

“于是，老板決定投入巨資研發新的發明專利。可當我們和高端人才接觸時就發現，人家要的不是工資，而是上市公司的股份。”

“這時老板才明白，不上市就招不到真正有能力的人才。”

“于是，老板三年前決定向員工發放股票期權，啟動公司上市進程。公司現任的總工程師，還有研發部的大部分員工，都是近三年招來的。這位總工程師，我們連程化工和章朗化工都在招他。他確定章朗化工不符合上市要求之后，就加入我們公司了。”

凌瀟峰聽得入神，這些信息對他重新評估連程化工極為關鍵。

“六年前，” 連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痛苦，“老板不知為何，突然帶著三個孩子去做 DNA 檢測。”

“結果發現最小的女兒連巧慧不是他親生的，那一刻，他的世界仿佛瞬間崩塌。”

“于是，老板把她們母女趕出了家門。我覺得，老板把這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九漏魚掃地出門，是件大好事！”

“后來，老板娶了常菲菲。” 連浩的語氣終于緩和了些，眼中也有了光彩，“她是正規大學畢業，很有教養，對員工友善，學習能力也強，是老板的得力助手。”

“老板去世后，她挑起大梁，帶著員工繼續朝著正確的方向前行。”

“可老板的兩個兒子，連洛和連真，” 連浩無奈地搖頭，眼中滿是失望，“都是沒本事的人，每月就來公司開一次會。”

“要是公司落到他們手里，我敢肯定，不出兩三年，公司就得破產倒閉。老板一生的心血，就這么付諸東流了。”

說到這兒，連浩再也抑制不住情緒，淚水奪眶而出，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，滴在餐桌上。

凌瀟峰一時語塞，望著眼前這位老員工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一邊輕輕拍著連浩的肩膀，試圖安慰他，一邊在心底激烈地掙扎。

他雖同情常菲菲，也想幫這位在他印象中聰慧能干的女子。但作為職業投資人，他必須把為公司賺錢放在首位，私人感情只能退居其次。

面對老員工連浩，凌瀟峰滿心無奈，卻又愛莫能助。餐廳里燈光依舊柔和，音樂依舊舒緩，可兩人之間的氛圍，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